爱在高原之上
文/宋邦辉
春天的帕米尔高原,凛冽的风裹着来不及融化的雪粒,砸在人脸生疼,寒气往衣领、袖口里钻,瞬间便会冻僵战士的身体。西极第一哨的界碑静静伫立在灰沙中,碑身被风雪打磨得有些粗糙,可那两个鲜红的“中国”字,却在苍茫天地间亮得刺眼。边防班长杨万祥站在界碑旁,哈气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,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红丝绒盒子——那枚银戒指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,是他攒了三个月津贴,从县城首饰店精心挑选的。今天,他要给刚到边关的妻子刘梅,补一个迟到了许久的求婚。
杨万祥和刘梅的缘分,从贵州省威宁自治县岔河中学开始,那时,两人还在读初中。杨万祥比刘梅高一届,却总是默默留意这个安静的小师妹:有事没事喜欢到班上去找她聊天,有人欺负她,他会狠狠揍对方一顿。夏天体育课结束,他攥着刚买的冰镇汽水,举着布满水珠的瓶身在树荫下等她,直到汽水的凉意透过掌心,才递到她手里,说“刚买的,还没化”。
展开剩余86%杨万祥的家乡岔河镇是个边远乡镇,离县城80公里,山路崎岖难行,读书的日子并不轻松,家庭条件一直都比较困难,经济上的拮据让他从小便深知生活的不易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刘梅总是默默地关心着他,常常带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,还会时不时地塞给他一些零花钱,帮他渡过一些小难关。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,让杨万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。他在心底深深感激刘梅的这份情谊,并暗暗发誓,将来无论自己境遇如何,一定要竭尽全力对她好,回报她。
那时的他们不懂什么是“爱情”,只知道见不到对方时心里会空落落的。毕业前的一天,杨万祥坐在操场的柳树下,看着远处的山对刘梅说:“我以后要当兵,为祖国守边关。你当军属,我一辈子保护你。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刘梅攥着手里的蒲公英,轻轻点了点头,把那句“我等你”藏在了心里。
在退伍祖父的影响下,杨万祥高中一毕业便毅然报名参军。作为家中独子,父母心里有担心也有不舍,但看着儿子执意要去,就没再拦着,只塞了两千多块钱给他,说“在部队好好干,家里不用你操心”。他坐上西去的火车,去了遥远的新疆边防部队。此后,刘梅去毕节读幼儿专科,两人的联系渐渐少了——义务兵的训练任务重,他很少有时间打电话;疫情来袭时,部队封闭管理,他们甚至整整一年没说上一句话。那段日子,刘梅在幼师学校读书,偶尔会想起和杨万祥在母校操场树下的约定,将手里的笔顿了顿,又继续写作业。
直到2023年9月的某个深夜,杨万祥拨通了刘梅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他沉默持续了几秒,然后带着沙哑的声音说:“小梅,我留队了,还愿意和我继续吗?”刘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,眼泪掉在屏幕上,哽咽着说:“我愿意。”断了两年多的线,在这一刻重新接上。
从那以后,只要没有任务,两人每天都会按时通电话。杨万祥会给她讲边关的风、山上的雪,说“这里的星星特别亮,人也很善良,和咱们老家一样”。刘梅则会给他讲幼儿园里发生的事。她说“今天有个孩子画了穿军装的爸爸,我想起了你”。
来到部队后,杨万祥第一次回家是在三年之后。“我的心里不仅对刘梅有亏欠,对爸妈也满是愧疚。别的女孩都有男朋友陪着,一起逛街、散步、吃饭,可她却总是孤零零一个人——不管做什么都是独自面对,就连生病去医院输液,身边也没有陪伴。想到这里,我便觉得格外亏欠她,除了打个电话说几句没有温度的问候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这么多年来,我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。可正因为已经亏欠了这么多,我才选择继续留在部队;等将来退伍的那一天,我一定要给她更好的生活,把过去亏欠她的,一点一点弥补回来。”杨万祥坦言。
九年来,他们之间有开心,也有难过。只要一有时间,就会和对方分享日常点滴,这时我们总能聊得很开心。不过也有难过的时候,逢年过节时,看到别人都和女朋友一起过年,自己却陪不了她,心里就会很难受,也能想到她的委屈——没有陪伴,只有冷冰冰的一句问候。两人也因异地吵过架,刘梅说,“异地这么多年,感觉快坚持不下去了,杨万祥跟我解释了很多,最后还是吵了起来,说到底还是因为异地,没有陪伴,又见不上面。这件事双方父母知道了,经过家长的一再劝说,俩人终于解开了这个心结。”
2025年,杨万祥原本计划在七八月的暑假休假,两人早就商量好,等暑假休假就订婚。可后来因一系列变故一推再推,一直到了10月份。起初刘梅对这次休假满心期待,可从这个月推到下个月,又从下个月推到下下个月,对休假这件事便不再抱太大期望,只盼着今年能休上就好。
国庆假期结束那天,杨万祥给刘梅发消息说,要进山三天,没有网络,让她不要担心。刘梅也没有怀疑,毕竟平时他们外出巡逻时也常没信号,便没多想,依旧正常上班。
直到第三天放学回家,刘梅像往常一样准备玩会儿手机再去买菜做饭,突然刘梅妹妹打来电话,让她下楼取快递。刘梅问是什么快递,她只说“你下来就知道了”。挂了电话,刘梅从窗户往下望去,只见杨万祥正抱着一束花站在楼下,向他微笑。瞬间,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他把花举过头顶,笑了笑。从这次后,刘梅就在心里认定了,这辈子非他不嫁,哪怕一年只见一次也愿意。
杨万祥离开家乡返回部队后,刘梅的生活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重心,她的思念如藤蔓般日夜疯长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她会不自觉地望向远方,想象着他在军营中的点滴,那份牵挂也愈发浓烈。
2026年元月份,婚期快临近了,刘梅却执意要去“西极第一哨”探望杨万祥。妈妈赵金连起初坚决反对:“路那么远,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。这是你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,我和你爸都想和你一起过。再说,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。”可刘梅抱着妈妈撒娇:“妈,我想看看他待的地方,想看看他每天守的边关是什么样的。”刘母拗不过她,只好连夜收拾了一袋子她爱吃的零食,反复叮嘱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家里打电话”。
同行的还有一位抱着一岁孩子的军嫂,孩子一路因为颠簸哭闹不止,那位嫂子却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眼神里满是温暖的向往。刘梅看着她,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。4500公里的路,她走了两天两夜:6小时的高铁到成都,5小时的飞机到喀什,再转部队的越野车翻过高山,直到夜里11点才抵达。
一路上,刘梅只见窗外的戈壁滩一望无际,枯草被风卷得打旋儿,看着那些枯草,她忽然想起初中时杨万祥举着冰镇汽水的样子,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滴,像此刻的思念。
西极第一哨坐落在海拔3800多米的高山上 ,气温低至零下三四十度。刘梅刚下车,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:寸草不生的戈壁,灰沙漫天飞舞,狂风呼啸着刮过,活动板房的铁皮被吹得哐当直响,像要被掀翻似的。夜里睡觉,她常常被风声惊醒,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冷。这时她才懂,杨万祥平时在电话里轻描淡写的“没事”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。
第二天,刘梅与杨万祥他们一起去巡逻。积雪没过她的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路上的石子硌得脚生疼。杨万祥走在前面,紧紧拉着刘梅的手,他的手心粗糙,布满了冻疮和茧子,却暖暖的。风刮得他们睁不开眼,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。终于走到界碑前,杨万祥突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丝绒盒子。“小梅,领证那天太仓促,没给你一个正式的求婚……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刚要单膝下跪,刘梅赶紧扶住他:“别,你穿着军装呢。”杨万祥笑了笑,将戒指慢慢套在她的手指上,冰冷的戒指也有了温度。“我没本事给你大富大贵,可我能给你一个有人守着的家,守着你,也守着我们的国家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那是长期熬夜巡逻、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。刘梅笑着哭了,眼泪刚掉下来就被风吹成了冰碴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说完,两人紧紧相拥。在雪山和战友的见证下,完成了一场特殊的求婚仪式。
在回去的路上,部队宣传科的小王问刘梅:“嫂子,当军嫂这么苦,有没有过后悔?”刘梅摸着手指上的戒指。“啥后悔啊?没结婚时我就知道,军嫂得一个人换灯泡、扛米袋……上次家里的水管爆了,是冬天,水溅在腿上冰凉,我搬了三桶水擦地板,累得坐在地上哭,可一想起他穿军装的样子,就觉得啥都不怕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界碑,坚定地说:“他选择了边关,我就选择了他。他守着国家,我就守着他,守着我们的家。”
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,刘梅裹紧杨万祥的军大衣,靠在他的肩膀上,心里特别踏实,是啊,爱在3800多米帕米尔高原之上,是那么的朴素、那么的神圣。4500公里的奔波,两天两夜的劳累,在这一刻都成了值得……以后的日子,聚少离多也好,艰苦也罢,只要他守着边关,她就守着他——守着这人间烟火,守着这份高原之恋,共同答好威宁高原兵的爱情答卷。
作者简介
宋邦辉,威宁人,公开发表诗文1800余篇,通讯稿散见于《中国国防报》《新华网》等,著有长篇小说《山花红了》《如火朝阳》等。
投稿邮箱:styjrswtzcfg@163.com
(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政策法规的拼音首字母)
发布于:北京市